愛與榜樣

書　名：《歡樂學習，理所當然》 p62~65
作　者：洪蘭
出版社：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
出版日期：2004.6.30

有一位學生當初一心想做小學老師，大學為了教育學程延畢一年，想不到正式教不到三年，她的壯志與熱忱已消耗殆盡，來問我該怎麼辦。我跟她說任何一個行業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辛苦，端看你怎麼從辛苦中去找到工作的意義，只有找到意義，工作才做得下去。

我們一般把工作分為三種：職業、事業及志業，它的區別不在於金錢和社會地位，而在於自我價值和心靈的滿足。

沙上學寫字

我曾經跟隨美國的一個文教團體去藏族自治區的偏遠小學送書，在那裡碰見了一位有廈門口語的老師。因為我是福建同安人，聽到鄉音備覺親切，就跟他聊了起來。原來他是文化大革命時被下放的知青，因為家中是黑五類，因此被流放到離家最遠的藏族自治區來。他告訴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窮的地方，人人天一黑就得上床，因為沒錢買燈油。每個孩子都像歐陽修，字是在沙土上用樹枝學寫的，因為沒有錢買紙筆。他在那裡「蹲點」，度日如年，好不容易捱到文化大革命結束，可以返鄉了，他很興奮地打點行李。

雖然校長、家長都拚命挽留他，但是他不想把青春浪費在窮鄉僻壤教那些沒有前途的孩子，所以執意要走。就在他走的前一天晚上，班長和幾個學生來找他，給他一包路上吃的烙餅及一塊熱騰騰的甜糕。他看到甜糕感到很驚訝，因為糖和麵粉在這山裡都是很稀奇的東西，他估計要好幾家合起來才蒸得出這塊糕來，所以他就決定與這些孩子一起分吃這塊糕。就在他去找刀子來切時，班長說話了：「老師您請留著自己吃，我們都舔過了。」

抗拒天大的誘惑

他望著甜糕光滑的表面，突然明瞭了一件事。這塊過年都不見得吃得到甜糕，對孩子來說是多麼大的誘惑，他們拿在手上捨不得吃，要留給他吃，但又禁住饞蟲蠢動，所以每個人舔了一下解饞。他想起他母親在「大躍進」後的荒年裡也常舔過饅頭後把她的一份給他吃。

他的母親可以說是餓死的，兩份口糧才使得以度過飢荒活到現在。他沒有想到天下除了母親還有人願意把口糧省下來給他，所以他就決定不回鄉了。因為教育是脫離貧窮唯一的機會，對於這些孩子，他惟一的報答方式就是給他們教育，只有考上省中才有希望進大學。他的札根工作做得好，現在村裡已有好幾個大學生了。

此生不蹉跎

臨走時，他告訴我，他一開始也覺得他自己是「施」的一方，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覺醒過來，發現自己其實是「受」的一方。有那裡能夠讓他把自己的長處完全發揮出來，覺得自己是很有用的呢？他清貧，從來沒有吃過冰淇淋和巧克力，但是在精神上，他很富足，因為他從事的是一個偉大的志業──教化孩子的心靈，給貧窮孩子一個出人頭地的希望。

望著這位老鄉，我想起袁枚的「除卻神仙與富貴，此生原不算蹉跎」。如何使自己不蹉跎過一生，要看自己的智慧。但願這個老師的經歷能讓其他的老師在辛苦中找到自己的生命意義，不蹉跎地過一生。